【米耀】长夜(非国设,改编自阿加莎同名小说)

第十章


耀的亲人们确实都来了——确切地说,后来过来的只有王秋雁和任勇洙,毕竟耀的亲戚只有他们俩了——不过他们呆的时间并不长,我们在他们来的那一天共进了晚餐,还在这里处理相关事项的布拉金斯基先生与波诺弗瓦先生也参加了,不过他们因为早已与我们交谈过,所以晚餐时不怎么发话,在晚餐时喋喋不休的是王秋雁,任勇洙偶尔与我们闲聊两句,内容都比较轻松。王秋雁在与我们共进晚餐后第二天就走了,任勇洙多呆了两天也回去了,他后来抽了一个下午来单独找我们喝茶,聊了几句关于我们的新婚生活和今后的打算。他们的离开让我舒了一口气,在他们走之后,我和耀就彻底自由了。但对于他们俩,我想还是多说几句为好。

对于王秋雁来说,来看耀是一件她不得不履行的义务,因为她需要为自己的赡养费而讨好耀。她大约四十多岁,头发做成了时髦的造型,化的妆很艳丽,平心而论她长得挺好看,是那种妖娆的好看。她对任何人都显得很热情,说话甜腻腻的——尤其是对耀。在晚宴上,她大声地对耀说:“你可千万被介意我给你写的信啊,小耀。你结婚的消息这是太让人震惊了,而且这么密不透风。当然我知道肯定是本田菊怂恿的,他教你怎么做。”

“你不要责怪菊,”耀说,“这是我自己的主意。我也不想让大家如此不安,我只是……不想小题大做。”

“当然了,亲爱的耀,你做事总是有自己的道理的。不过布拉金斯基先生和波诺弗瓦先生听闻这消息时可都是脸色发青呢。他们认为所有人都会指责他们没有把你照看好。”她冲着她谈及的两个对象——他们正坐在饭桌对面静静地盯着她——嫣然一笑,伊万·布拉金斯基脸上依然挂着不变的微笑,只是脸色变得更黑了,原本轻松随和的弗朗西斯尽管用良好的教养掩饰,但还是看得出他像是被恶心到了,面露不悦,不过他还是勉强礼貌性地干巴巴地微笑了一下,王秋雁像是没有感觉到饭桌上的这种尴尬的气氛,继续说:“那时他们也都不知道阿尔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究竟有多讨人喜欢,就连我也没想到。”

然后她也对我甜腻腻地笑了,就像刚才对伊万和弗朗西斯笑的那样——而我也终于明白了他们为什么都像是吃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的模样——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假的笑容!我自忖,如果一个女人恨一个男人,那一定就像王秋雁恨我这样。我这时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从晚宴开始,伊万和弗朗西斯就一直用一种警告的眼神看着王秋雁——他们一定见过并且告诉过她,耀打算给她一份津贴,但是如果她敢对我们不友善或者传播一些不利于我们的谣言,耀随时有权取消这份津贴。然而王秋雁现在正需要这份津贴,因为她刚与又一任丈夫离婚——这一任丈夫留给她的赡养费不多,他比她年轻很多,魅力多于财富。显而易见王秋雁是一个追求奢华的女人,所以她只能虚伪地讨好耀——顺便带上我,来保住这份津贴。

任勇洙给人感觉挺平凡,耀曾经说过他出身平民,后来当了一名大学老师,他并不是耀所在的那种富豪的圈子里的人。看得出来他为了这种场合,尽力把自己打扮地体面一些,他长得斯文白净,眉眼跟耀有几分相似,在饭桌上他既不像布拉金斯基一样用一种审问的语气与我们讲话,也不像王秋雁一样谄媚,大多数时候他都保持沉默,静静地听我们交谈,偶然插入几句温和的评论,其中有一次他举杯祝我们新婚快乐。可以看得出他挺喜欢耀的,但是在这种场合显得很不自在——作为同样出身平民的人,我能够理解他的这种不自在。但他与我不同,他像是安于自己平淡的生活,不祈求高攀耀以融入上流社会。

晚宴结束后我们回到房间,我问耀对于他们俩的感觉怎样,是否喜欢他们中的谁。耀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变得有点飘忽,像是我的话勾起了他遥远的回忆,他慢慢地说:“我不喜欢王秋雁,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她也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她不是我的血亲,之所以跟我老是纠缠不休,不过是因为我父亲在我母亲去世之后娶了她,而我家又恰巧有钱,成为了她不能放手的摇钱树——尽管她在我父亲去世后再嫁了好几次。但我很喜欢任勇洙,尽管他跟我的血缘已经很远,我还是喜欢他,因为他是我唯一在世的血亲了,他的父母也早已经离世,他与我很不一样,我富裕而悠闲,而他清贫,努力地在自己的教职上工作,也从不试图攀附我。事实上,平时我们只是偶尔联络,但我还是会因为血缘的联系喜欢他。”他顿了顿,“我突然想到了我的父亲……别人都说我父亲是个败家子,他没什么经商天赋,也不喜欢经商,只喜欢写写诗,悠闲地画画,就连爷爷都对他很失望。但不管别人怎么看我父亲,他始终是我最爱的亲人。我对我的母亲王春燕已经没有印象了,她死的时候我太小了,只知道她也是出生平民,与我父亲志趣相投……我的嘉龙叔叔和濠镜叔叔经商天赋都很好,性子也喜欢享乐,只是他们没有结婚就遇上车祸了……湾姑姑也是……别人都说她命不好……他们生前都很疼我……我在想,他们要是还在世,会怎么看我呢?我又会怎么对待他们呢……他们去世的时候爷爷还在生病,他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死了,这对他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所以他把大部分财产交给信托基金打理,一小部分捐给博物馆和学校。现在这些财产绝大部分都归我。但我真的想他们,如果他们活着这笔财产肯定大部分都归他们所有,可我也不在乎……”耀说着,突然露出一个缥缈的微笑,“我想起爷爷离世前不久对我说的一些话,他说:‘小耀,还有你在真好……把我的财富交给你,我很放心。不用为接受这笔财产而内疚或者羞愧,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虽然你对生活还不了解,但是你有很好的眼光,尤其是看人——也许你的眼光比我们都好呢。我认为你会让这笔财富带给你最大的幸福的,这是我、你父亲、你的叔叔们和姑姑最希望看到的——让财富给这个家族的人带来幸福。所以未来不管遇到什么,勇敢地去追求你想要的吧。’爷爷可真富有智慧,不是吗?我当时还不理解他的话……现在我懂了……也许他看到了我的本质,看到了我遥远的未来,从那个我都快要忘怀的过去就看到了……”说完,耀低下头,仿佛陷入了沉思。

“抱歉,”我走上去抱住他,“我……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想要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一些事。但你现在做到了啊,用家族的财富得到想要的幸福,你真正的亲人们,都会为你高兴的!即使看不到我们。”

耀仿佛突然从回忆中回到了现实,他微笑着端详着我的面孔,抬起自己柔嫩小巧的手抚摸着我的脸,轻轻地说:“你说得对,阿尔,我确实做到了啊……”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谢谢你,阿尔。”

“为什么谢我?”我笑道,“因为我娶了你吗?可这是我为追求自己的爱自愿做的,用不着谢我啊。”

耀调皮地笑了笑,我们快乐地抱在一起倒在床上。

 

尽管说得不多,但我已经尽力把进入我们生活的人全都写出来了——更准确地说,是进入我生活的人,因为他们本来就存在于耀的生活中。之所以用“进入”一词,是因为我曾经以为他们只是在我生活中闪现而过,作为考验我与耀的婚姻的一道必然的门槛而暂时存在的,一旦过去了就不算什么了,至少我以为在耀定居于英国后,他们会自然而然地淡出耀和我的世界,但他们没有,他们甚至从未考虑过要离开,而且还用各种手段对我们产生了影响——这是我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才发觉的,然而那时我们俩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多么奇怪啊,尤其是我,只与他们见了一面,就不得不接受他们阴魂不散的存在。现在我有时间斟酌自己的用词了,我觉得这更像是我被耀带进了他的世界,而在这个世界中,他无力改变自己被各种人包围的现实——尽管他自己并不愿意让我被迫面对这些,就像他不愿意时时刻刻因为自己的财产而被保护得严严实实,但是有一股力量推动着,使一切变成这种局面,有句话怎么讲的,taken by the flood……

接下来,就是我们在英国的生活了。在事情平息了一段时间之后,亚瑟给我们寄来一封信,告知我们的房子已经落成,但他要我们再等一周左右,以便用这段时间把已经运到房子的家具安置好,他在信中附了他对安置这些家具的想法,我们回信说愿意把一切交给他安排。一周后,他又寄来一封信,告诉我们可以过去了。

在日落时分,我们驱车到达了那里,这与我跟耀相遇的时间多么近呐,也是在这一个晨昏之交,天色从白昼的明媚灿烂转为诡谲莫测,布满落叶的树林显得神秘幽深,那时里面的那个小仙子,现在正坐在我的身边。我们驱车到达了那块空地。原本亚瑟像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我们来的方向沉思,听到汽车声,他站起来微笑着迎接我们。我看到我们的房子,一幢已经完全建成的房子,有股难以名状的东西在内心窜起,几乎要冲破我的皮肤!这是我的房子——我终于拥有它了。我紧紧搂着耀的肩膀。

“刚度完蜜月的新郎和新娘,喜欢吗?”亚瑟笑着看着我们问。

“太棒了!”我只能这样说,这句话听起来很傻,因为在这种场合,当一个人梦想了很久的东西突然从梦境走出,款款地出现在面前时,他理应有满肚子的感慨与赞美要讲,但我有千言万语都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最终只能说这样一句简单的、像是客套似的话,但我知道亚瑟懂我的意思。

“是的,”他说,“这是我建过的最好的房子,也将是我一生中建的最好的房子……花了你们很多钱,可每一分都值得,它比我当初设想的更加美好……”他突然停下来凝视了房子一会儿,神情恍惚了一下,接着转过头对我说:“过来,阿尔,把耀抱起来,迈过这道门槛,新婚夫妇应该就这样第一次走进你们的家。”

我满脸通红,抱起耀——他很轻,抱起他时,他可爱地用双臂环着我的脖子,我照着亚瑟建议的那样,抱着他跨过了门槛。在这个过程中,我略微蹒跚了一下,亚瑟微微皱了皱眉头。

“你听着,”亚瑟严肃地说,“今后的生活中,你一定要好好对他,阿尔,照顾好你可爱的妻子,别让他受一点儿伤害,他是你最宝贵最美好的财富,超过这座房子,超过金钱和产业。他其实不能……很好地照看好自己,尽管他觉得他可以。”

“为什么我会受到伤害?”耀说。“我能够照顾好自己的。”

“因为这个世界十分糟糕,有很多坏人,比你所能想象到的更糟糕、更坏。”亚瑟用那双漂亮的碧绿的眼睛看着耀,神情有点复杂,“抱歉我擅自评论你,耀,这个世界真的太坏了,而你又太善良,所以你一直难以察觉到身边的危险——因为你一直用最好的心肠揣度周围的人。事实上,我想你身边就围绕着很多坏人……”亚瑟犹豫了一下,继续往下说道:“事实上,我就见过他们中的几个,他们来过这里,就像老鼠一样鬼鬼祟祟、东探西探。原谅我把话说得那么粗鲁,但事实就是这样,总得有人这么说——尤其是现在你需要作为一个独立的小家的主人了。”

“他们不会打扰我们的,”耀说,“他们都回国了。”

“也许吧,”亚瑟说,“但你知道,就算从你遥远的故乡,坐飞机也就是几个小时的事情。”

他把手放在耀的肩上,这双手现在异常枯瘦、苍白,看来他的病愈加严重了。

“我真想亲自照顾你,孩子,如果可以的话,”亚瑟说,“但是我不能了,我现在……时日无多,你现在得学着自己保护自己。”

“忘掉吉卜赛人的警告吧,亚瑟。”我说,“带我们看看房子,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亚瑟像是一下子从沉思中醒了过来,他冲我笑了笑,收回了手,开始带着我们看房子。

我们看遍了整个房子。亚瑟的品位确实非常卓越,把我们的家具安置得很适宜,正像我们当初所设想的一样。有的房间还很空——这是因为我们订家具的供货商有些还没能把家具做好,但大部分东西已经置办了,就等供货商把它们陆续寄过来。

“我们还没给它起名呢,”在走到二楼一个带着落地窗的阳台时,耀忍不住开心地冲到我们前面,手扶着阳台眺望着我们的土地,幸福地笑着回头对我说。“以前它叫吉卜赛庄,我们现在也这么叫它吗?”

我看着落日朦胧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使他看起来更加轻灵、脆弱,像一个随时要化入风中的仙子,不觉呆了呆,然而我迅速地做出了反应:“别这么叫它,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这一带的人都这么叫。”亚瑟轻轻地说。

“他们都是一些愚蠢迷信的人,忘了这个名字吧。”我说。然后我们三个坐在阳台上,边欣赏落日映照着美丽的树林的景色,边给房子想名字。我们像玩游戏似的一个一个想名字——这让我想起短暂的学生时代与同学绞尽脑汁地、却又是兴奋地给自己的小组想名字,它一定要独一无二、惊艳全场,不同的是现在我面对的是真真实实的、自己爱着的房子,我不可能像那时一样尽想一些夺人眼球的怪名字。我和耀像小孩子一样轮流报我们灵光一现想到的名字,亚瑟只是安静地微笑着听我们谈论,偶尔插入几句温和的评论。刚开始很认真,后来一些傻名字就出来了,比如“美丽轩”、“松林居”等。不知不觉,落日西沉,暮色四合,风也越来越凉,我们便进屋,关上了落地窗,但为了再看看夜景,就没有拉上窗帘。现在这屋里还没有仆人,我们不得不暂时先自己料理好所有事,到了明天,还会有高薪聘请的管家和佣人过来。

“我想佣人们会不会讨厌这个地方,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喜欢僻静孤立的房子的。”我随口说道。

“也许吧,但听我的律师说,这次聘请的管家和佣人经验丰富,也表示对工作的地点不在意,只要薪水得当。”耀想了想,“我记得管家和其中佣人主管的名字,管家叫托里斯·罗利纳提斯,佣人叫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他们俩的履历相当优秀,原本在东欧为一位富商服务,尽职尽责,但他们的原主人出了一些事情,他们便离开那里到了英国,正巧得知了我的身份和需求,便来应聘了。”

“也许是看中了你开出的双倍于市场价的薪水呢。”亚瑟打趣道。

“你认为,”耀说,“任何人都是盯着钱的?”不过这句话他也是以开玩笑的态度说的。

我们带来了熟食的晚餐,有火腿、法式面包、大虾。这间房间里正好有张桌子,我们三个围坐在桌子边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谈笑。逛了新房子之后的轻松与愉快笼罩着我们,就连亚瑟看上去也不再虚弱,变得容光焕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略带狂野的兴奋。

这是,突然一块石头砸破落地窗飞了进来,正好落在餐桌上,砸碎了桌上的一个玻璃碗,在这同时,耀猛地探过身把位置正对着窗的亚瑟往后推了一把。我们都惊呆了,我一跃而起冲到窗前,拔开窗栓跑到阳台上。但夜色已暗,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只听到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或者有人逃跑的声音也夹杂在里面!但现在即使追出去也没法找到人了。我回到房间,看到耀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用纸巾捂着脸,纸巾下渗出一丝血迹,亚瑟站在一边担忧地看着他。

“阿尔,非常抱歉,你妻子……刚刚因为保护我受伤了,因为我的病不能有伤口……不过他的伤很小,应该没有大碍。”

我从隔壁房间拿来医药箱,用酒精仔细地擦了擦他的伤口,伤口确实很小,血也很快止住了。耀时不时疼得扯我的衣服,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擦完酒精后,耀平静了一点,困惑地说:“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做?”

我跟亚瑟对视了一眼,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想是当地的小男孩,你知道的,某个年纪的小男孩总喜欢惹是生非、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而且这里是乡村,他们也许是听说这里建的新房子有人住进来了,想填点乱。我敢说,只是扔一块石头算是幸运的,他们可能还有气枪,或者诸如此类的玩意儿。”

“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为什么?”

“亲爱的,我也不知道,只是玩心太重吧。”

耀突然站了起来,但他发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惊吓还是被凉风吹到了,差点儿摔倒,亚瑟轻轻扶了他一下让他没有跌倒,我揽着他的肩让他慢慢坐下了。耀顺势拉着我的手,说:“我怕,我好怕。”

“明天我就把他们找出来,”我说,“我去村里找警察,或者本地的绅士。”

“会不会是因为他们很穷,而我们很富有?”他惊惶地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前不久也还是穷人,亚瑟缓缓说道:“不,我不这么认为……很多事不完全与钱有关。”

“那是还有怨恨吗?他们恨我们,我感觉到了,他们恨我们,为什么?因为我们很幸福?他们不想看到我们幸福地生活在这里?”耀接着问,但这与其说是在追问亚瑟,还不如是说在问自己。

亚瑟又摇了摇头,但不置可否。

“不,”耀又说道,好像他同意亚瑟的想法,“肯定有别的、更深层次的原因,让我们不能幸福地住在这里,贝什米特婆婆……她说这里被下了毒咒……只会带来悲伤和死亡,以前,以前……他们一定会再继续来迫害我们,直到把我们赶出去!”

我轻轻地抱住他,“别这样,耀,别说这种事情。现在发生了不愉快的事,但这不过是一个愚蠢的、不经思考的恶作剧罢了。跟那些超自然的东西没有半点关系,也没有什么隐藏极深的阴谋。”

耀冷静了一点儿,他问亚瑟:“你应该知道的,从这房子开始造的时候,你就在这儿了。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吗?每人来丢石头,干扰房子的建造?”

“你多虑了,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亚瑟说。

“那么有任何事故发生吗?”

“在造房子的过程中,肯定会有各种事故发生的,但也都是小事故,没有酿成悲剧。像有人从梯子上掉下来了,有人被刺扎着了。这些都正常。”

“没有因为蓄谋而发生的事故吗?”

“没有!我向你保证,没有!”

耀转向我:“你记得吗?贝什米特婆婆那天拼命地劝我离这儿远远的。”

“她疯疯癫癫的,被她亲人的悲剧弄坏了脑子。”

“可现在我们已经在吉卜赛庄建好了房子,已经做了她劝我们不要做的所有事情。”他咬了咬牙,“我不会让他们把我赶跑,任何人都别想!”

“没人能赶走我们。”我说,“我们要在这里幸福地生活——直到永远。”

我们握紧手,像是在对命运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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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隔了好久才更,因为最近特别忙。。。可能接下来的更新时间也是薛定谔的。。。



咋查敏感词啊。。。写好了发不上来真糟心。。。

【米耀】长夜(非国设,改编自阿加莎同名小说)

第八章(上)(中)


我之前说过,我与耀的新婚生活十分自由,十分愉快,但我也非常不情愿地承认过,这仅仅会是在别人——更多的是耀那边的相关人士——没来得及给我们制造麻烦的时候。事实就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在我们看望过亚瑟之后的某一天。我们那时正在雅典卫城参观,在不远处一群从游轮上下来的人中,耀突然看到了某个认识的人,他本来想装作没有看到拉着我迅速离开,但已经太晚了,有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肥胖女人卖力地挤出了人群——我注意到她和蔼的脸上,一双小眼睛闪着精明的光——向我们奔过来,还高兴地喊着:“王耀?没想到真的是你!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旅游吗?”

“不。”耀冷静地回答,“只是暂时逗留一下”。

“真巧!能在这里遇见你太好了!王秋雁呢?她跟你一起在这儿吗?”

“不,我想她现在在奥地利萨尔茨堡度假。”耀回答得很快,看上去只是随便编了一个说辞来应付。

打完招呼后,这个女人迅速地用一种狐疑而好奇的眼神看向我,她这种眼神让我想到了看到一点儿荤腥的豺狼。她一定在贪婪地想,这个男人是谁,和王耀是什么关系。也许她就是看到耀跟我走在一起才急急忙忙跑过来的,而不只是看到了身为财富继承人的耀,在他们那个圈子里,耀的丈夫一定是一个会被反复讨论与妄加评论的热门八卦。耀一定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用一种非常平静而若无其事的语气说:“让我来介绍一下——琼斯先生,林太太。”

“幸会,你们打算在这里逗留多久呢?”她转向耀,但我仍然能够察觉到她留在我身上的贪婪眼神。

“也许下午就要走了。”

“啊,如果可以真想和你聊聊再走,可惜我再不走就要脱团啦。我们中午一起再喝一杯?”

“今天可不行了,我们马上就要走了。”耀说,他像是急着把她打发走。

林太太急匆匆地跑回了旅行团。耀心事重重地跟我向雅典卫城的城墙上走了几步,又转身向下走。

“现在一切都摊开了。我们只能坦白了。”他显得有点无可奈何。

“什么摊开和坦白?”

“你可能不认识她,她是我姑姑原本嫁的那家人的一员,他们家就是经营那种……煽风点火的媒体……他们家每一个人都有着八卦记者的敏锐和执着,我想我们已经瞒不下去了,自己公开总比被那些人揭穿来得体面些。”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突然感到了恐惧,因为我发现我根本没有任何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

“不用紧张,我会马上写信给伊万叔叔和弗朗西斯叔叔,告诉他们这一切,他们会为我做最好的安排,另外我也需要写信给王秋雁和任勇洙,告诉他们我已经结婚了。”

“伊万叔叔和弗朗西斯叔叔是谁?他们就是之前你提到的那两位先生?”

“对,伊万·布拉金斯基和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这是他们的全名。伊万叔叔是一名非常有名的律师,也是爷爷生前的好朋友,是爷爷死后我的监护人,也是主要的财产受托人,我的事基本都是他在管。弗朗西斯叔叔是另一个受托人,替我打理投资业务。”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想他们俩刚知道时肯定会疯了。尤其是伊万叔叔,他一直试图把我‘保护’得好好的,弗朗西斯叔叔也一定会向我唠叨很多东西。但他们一直支持我的选择……我想他们最后一定会理解的。但免不了的是,我们需要跟他们面对面地谈谈,也许我继母和任勇洙也会想要看我。我们去中国见他们吧,好吗?”耀探寻地望着我。

“不。”我说,“我不愿意,我身份太卑微了,而且对你的祖国毫无认识,我怕……我会被围攻的。”

“那可以让他们来伦敦,或者只是他们中几个人来?”

“一点都不好!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回到吉卜赛庄找亚瑟,看着我们的房子如何被一砖一瓦地建起来。”

“我们当然会去的。但是我们必须跟他们见一面啊,如果我们现在就解决了所有问题,之后他们就不会来打扰我们了。阿尔,我希望你不要介意,因为他们也许会为难你的,但我们必须去应对他们,为了今后。”

“好吧,我想这是我和你结婚必须要付出的,我可以为你忍受。”

“那你妈妈呢?”耀考虑良久后说道。

“这……如果你想要安排我的母亲与你那边的相关者见面,我是绝对反对的,这对我母亲与我来说都太可怕了。”我坚决地说。

“不不,我没有把她牵涉进我的什么事的打算,我只是认为她应该知道。我也希望你真的不要那么纠结于社会地位。”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底气地说,“我真的不知道现在作为你丈夫的我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谈事情……面对你那个对我来说极其陌生的世界,我有点不知所措。”

“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去做什么啊,我也不会强迫你或者你的母亲做任何事。但至少在我们回到英国之后,我应该去见见你的母亲。”

“不!”我爆炸般地怒吼道。

耀明显被吓了一跳,他看着我。

“为什么不,阿尔?我想我现在不去看一下她,显得太傲慢了。或者说,你告诉她我们结婚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不说?”

我没有回答。

“那现在也正是一个机会,如果我那边公开了,报纸上迟早也会登出来的,你必须先跟你母亲说好啊,再带我过去见见她,就这么简单。”

“抱歉。”我平静了一些,“但是我真的觉得这样不合适……”

“你不想让我见她。”耀缓缓地说。

我当然不想,这已经很明显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跟耀解释一下,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耀,你一定要相信这是为了你和我母亲着想。没人会不喜欢你,包括我的母亲,但这样可能让她心烦,给她带来困扰,毕竟……我和你的身份地位太悬殊了,我母亲一直跟我念叨的是找一个跟我相符的人结婚,这真的不是她会讨厌你,但她可能会为我们的婚姻而烦恼纠结。”

“现在还有人会抱有这种观念吗?”

“这是真的,你也不希望给她带来压力吧。求求你了,耀。”

“好吧,但你一定要告诉她你结婚了。”

“行。我会告诉她的。”

那天晚上回酒店后,耀忙着给伊万叔叔、弗朗西斯叔叔、王秋雁和任勇洙写信,我也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给我妈妈。

“亲爱的妈妈,”我写道,“有件事我本该早就对你说,但当时我难以启齿——我已经结婚三个星期了。事情来得有点突然。他是一个可爱而讨人喜欢的人,而且非常有钱,所以有时候我会有点尴尬。我们打算在英国的乡下盖一幢房子,我的建筑师朋友正在帮助我们。目前我们正在欧洲旅游。祝一切都好。你的阿尔”

隔了两周,我们都收到了回信,妈妈的回信简短而符合她的风格:“亲爱的阿尔,很高兴收到你的信。希望你永远幸福。爱你的妈妈。”

但耀那边天下大乱了,伊万、弗朗西斯给他的回信中,尽管他们都是有教养的人,不会直接指责耀,但我都能读出一种淡淡的埋怨,他们在信中先祝耀新婚快乐,接着说了他们如何代替耀向媒体交代,向股东大会交代,如何尽全力把风波压倒最低——从他们简单的叙述中我也能感到耀那边的巨大波澜,他们在信中最后告知了马上会来英国跟耀和我见面。王秋雁的信辞藻华丽而矫揉造作,直白地表达了她对耀结婚的惊讶,然后拐弯抹角地暗示了耀的家族遗产归属问题——在我看来,完全没有对耀个人的关心。任勇洙的回信很朴实平常,他表明了对耀的选择的理解,祝我们幸福。

我们回英国后,先去吉卜赛庄找了亚瑟,与他讨论了一些工程的安排,然后便来到伦敦,在克拉里奇酒店定好套房——就像书里老话说的——准备接受检阅。

最先到的是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他大约六七十岁,身材高挑挺拔,有一副典型的斯拉夫人的长相,年轻时应该相当英俊,即使现在也有一种突出的气质。他有一双罕见的紫色眼睛,皮肤白皙,鼻梁高挺,有一头已经花白的浅金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意的时他的嘴角时时带着笑容,但显然现在仅仅是为了表示对耀的友好,并没有表达任何高兴。耀见到他时显得有点紧张,我知道他对于布拉金斯基先生一直怀有一种尊敬爱戴与畏惧并存的感情。

布拉金斯基先生亲了亲耀的脸颊,然后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我赶紧伸出手握了握,他把我的手握得十分紧。然后他转向耀。

“亲爱的耀,你看起来精神很好,可以说容光焕发,看起来是我们之前把你管的太紧了?”他的话带着些许玩笑与嘲讽。

“不要这么说,伊万叔叔,您还好吗?您是怎么来的,坐飞机吗?”

“是的,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你,弗朗西斯是与我同一班飞机过来的,但他突然有些急事需要先在伦敦处理完,我想他明天也会过来看你。”他转向我,“这就是你的丈夫吧。”

“是,我就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

我尽力让自己显得很得体,或者说我认为自己很得体。

我问他需不需要喝一杯,他客气地拒绝了。他在一张带着镀金雕花扶手的直背椅中做了下来,依旧带着那种看不透的微笑在耀和我之间来回看着。

“我和弗朗西斯已经把国内的公事处理好了,所以现在只是站在私人的角度来跟你们谈话。但你们年轻人还真是让我吃了一惊。这一切都很浪漫,是吧?”

“我很抱歉。”耀说,“真的非常抱歉,给您和弗朗西斯叔叔造成这样大的麻烦。”

“是吗?”布拉金斯基先生冷冷地说。

“我想那是最好的方式了。”

“这一点上我可不认同你,亲爱的。”

“伊万叔叔,我真的很抱歉。但您也知道,如果不是用那种方式的话,给所有人带来的麻烦会更大。”耀着急地说。

“为什么麻烦更大?你认为我们会刁难你,和你的丈夫?”

“我一直知道你们都一直紧盯着我未来可能的丈夫,如果我直接把阿尔拉到你们面前,您肯定会的。”耀有点哀怨地说。

“孩子,不要这样埋怨我们。我们也一直都在试图在不碍事的情况下尽可能地给你自由,如果不是那样,你们都不会结婚三个星期而不受阻碍。”

“我要和谁结婚,怎么结婚,在哪儿结婚——应该是我的事。”

“这点我承认,但我一直认为,谨慎与考验也应当是一种原则。但是,在某个人的帮助之下,你好像成功地避开了这些原则,欺瞒了我们很久。”

耀的脸迅速地红了。

“您是说本田菊吗?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我所希望与要求的,他是为了我的福祉而做的。”

“你与他都清楚地了解什么是应当做的,什么是不应当做的,你们俩都非常理解。”布拉金斯基先生平静地说。“本田菊的事情我们之后还会再仔细讨论,阿尔——因为你是耀的丈夫,我就这么叫你了——你见过本田菊吗?”他突然向我发问。

“您可以这么叫我。我还没有见过他。”我回答道。

“真的?这可不同寻常。”布拉金斯基先生注视着我的脸,考虑了很久,“我以为你们早就见过面了呢。”

“本田菊在我们结婚时确实不在,阿尔说想只有我们两个结婚。”耀略带责备地看了我一眼。

“原来是这样。”布拉金斯基先生依然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了一会,让我感觉十分不自在。他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又改变主意了。

“恐怕,这段时间你们要不得不忍受一些来自耀的家庭的批评与责难了。我和弗朗西斯都会试着在中间调解一下,但是你们总要直接面对一些的。”

“您站在我们这边吗?伊万叔叔?”

“对一个审慎的律师来说,我能做的也就仅此而已了。生活经验告诉我,接受既定事实才是明智的做法。既然你们两个彼此相爱并结婚,我也没什么过度干涉的必要了。另外,听说你们在建一座房子?”

“是的,上次我从里维埃拉到英国时去看了一块地,在英国的乡下,我觉得十分喜欢,阿尔也喜欢,正好阿尔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建筑师朋友,亚瑟·柯克兰,我们觉得如果他能帮我们建一座房子,一定很棒,他也同意了。”

“亲爱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在来这里之前已经见过你在伦敦请的律师了,他跟我讲了如何买下这块地,如何开工,我也去那里看过柯克兰先生——就在你们回英国跟他商量工程的事之后。你们能找到他真是不简单,他不轻易为别人建房子,我相信他为你们建的房子一定是无与伦比的。我一开始很奇怪你们是怎么找到他为你们建房子的,原来是通过阿尔那边。”布拉金斯基先生冲着我眨了眨眼睛。

“我们打算处理完这段时间的事情之后,在那里定居。”

布拉金斯基先生挑了挑眉毛。

“这当然是你的自由,我无意阻止。事实上,现在你成年了,在任何喜欢的国家都可以居住,或者说还不止一个国家,你的父亲在美国长岛、俄罗斯圣彼得堡,甚至东南亚都有房子,这些理应归你。”

“我一直以为这些是王秋雁的呢,她一直表现得自己像是那些房子的主人一样。”耀说。

“法律上的产权是归你所有的,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命令她出去。你还是很多油田的主人。”他的声音和蔼可亲,但我有一种感觉,这番话像是冲着我说的,因为在一个一文不名、但妻子家缠万贯的男人面前直截了当地说这种话显然不符合他有教养的身份,他是想要在我和耀之间制造一些芥蒂?在他彬彬有礼的外表之下,他似乎在试图用自己的方法让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地位——一旦离开了耀,我便一无所有,我猜他也是想警告我他“看穿”了我是在“贪图钱财”?我意识到这个总是微笑着的男人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因而引人敬畏的人。他表面上支持耀与我的婚姻,并给予我们足够的自由,但看起来他的每一个赞同都带着隐藏了的保留意见。

“我带了一些法律文件来,需要你和我一起商议与签字。”

“好的,伊万叔叔,随时都行。”

“对,我还要在这里呆十天,在伦敦办事,我们不急。现在开场白已经说完了,就像你会说的,是时候为未来去达成一些协议了。我想跟你这位丈夫做一个短暂的单独的交流。”

“你完全可以对着我们两个人说!”他有点激动地抗议,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别激动,亲爱的,你现在可不是要保护小鸡的母鸡。”我温柔地把他推到门口。“你的伊万叔叔想了解了解我,为什么不呢?这也是对我们的未来好。”我把他推过了双重隔门,关上门,然后回到这间漂亮豪华的客厅,拿了把椅子坐在布拉金斯基先生对面。

“好了,”我说,“开火吧。”

“谢谢你,阿尔。”他冷静地说,“首先请你放心,我并非如你所想的是一个敌人,任何方面都不是。我们都是为了耀的幸福,所以我们有着一致的目标。”

“很高兴你您这么讲。”我怀疑地说。

“我坦率地跟你说吧,”布拉金斯基先生说,“比面对耀时更加坦率地说几句。你可能还没真正了解,阿尔,耀是一个过于温柔和可爱的人。”

“您不必担心,我真的很爱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布拉金斯基先生用一种干巴巴的语气说,“我不知道你对耀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了解得有多深,他因为自己的地位而深受各种骚扰,我不想自夸,但事实是,我接受了我多年的好友王黯先生的委托,尽力保护他不被这些骚扰所困,可这也产生了很大的副作用。所幸他还是保留了他的天真与可爱。”接着他慢慢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我希望就想你用心爱他一样,你也可以了解他的可爱之处,以及有时候他是一个多么脆弱的人,尽管有时候他觉得他可以——这也是我和弗朗西斯近几年还是一直保护他的原因。”

“我会尽力呵护他的。”我说。

“所以我就接着说下去了。我想把话都摊开在台面上,开诚布公地聊聊。你不是我希望耀会嫁的那类年轻人,就像他家人会希望的一样,我也希望他能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

“换句话说,是一个富家少爷?”

“不,不单单是钱的问题。相似的背景,或者说观念,在我看来是美满婚姻的基础。我所说的并不是什么势利的想法,也并非有歧视穷人的意味,毕竟耀的祖父王黯先生就是从你这样的年轻人白手起家创造了商业帝国的。而且鉴于耀姑姑当时不幸的婚姻——我想你也知道了,她嫁给一个有钱公子,但婚姻生活十分悲惨——这对耀产生了十分大的冲击,这两年我跟弗朗西斯也试着让耀更多地接触一些圈子之外的,在自己领域有所成就的年轻人,最好与他这个圈子接触比较多。事实上——希望你不要介意——你的好友亚瑟·柯克兰就曾是我们考虑的人选之一,年纪轻轻就在建筑领域名扬天下,与富人圈子接触也多,人品虽然有点狂妄,但也相当正直。但就在我们向他表示希望介绍他与耀接触的时候,他正好被查出了绝症,因此他拒绝了我们的提议,也刻意与耀保持了距离。所以耀在之前并不认识他。这也是我知道他为你们造房子时惊讶的原因,他见到我时也显得有点窘迫。”

“不,我不介意。”听到这段故事,我有点吃惊,但并不在意,因为这看起来只是布拉金斯基先生与波诺弗瓦先生一厢情愿的安排罢了,更何况我和耀已经结婚了。“所以你们希望耀的丈夫是一个出身富家的人,或者是有能力的人,但是我却哪条都不满足,是吗?但也许只要有时间,我就能成为英国最有钱的人之一。”

“凡事皆有可能。”布拉金斯基先生说,“看起来你有野心,你希望真正干出一番事业?”

“是的,但我还差得远。一切从零开始,我一无所有,是一个无名小卒,可也不会去冒充什么别的身份。”

他点头表示同意。

“说得不错,也足够坦白,我很欣赏。阿尔,我和耀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我是他的监护人,他祖父把他托付给我,要我管理他的财产和个人事务,这关乎我的责任。所以我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她选择的丈夫。”

“我理解。你可以去调查一下,我想,很容易就能知道关于我的一切。”

“确实如此。但是说实话,阿尔,我更想让你亲口告诉我这些事。我很乐意听你自己讲述之前的生活经历。”

事实上,我并不想说,料想他也知道,处在我的位置上,没有一个人愿意说,更别提我的历史并不纯白无瑕。但我也不敢添油加醋地只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虽然我十分想,而且在我自己的描述里,目前为止所有的经历都还不错——面对布拉金斯基先生,我不想吹嘘,他虽然表现得不屑于进行私人调查,可我还是不敢确定,他是否真的没有去挖我过去的经历。所以我把一切都不加粉饰地和盘托出。

作为我的读者,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家庭情况,这也正是我向布拉金斯基先生交代的。一个酒鬼父亲,一个为了自己不成器的孩子操劳的母亲。我也没有隐瞒自己曾经游手好闲,不安分于一个工作的事实。我的听众显然十分擅长倾听,也十分精明,这也许是他在几十年的律师生涯中所掌握的技能。他会用眼神和微笑鼓励你一直说下去,然后时不时插进几句评论,简短而犀利,有时候让我有一种钻到陷阱里的感觉,急于承认或者否认,而这似乎正中他下怀。

大约十分钟之后,我对自己的过去介绍完毕——我如释重负,然后重新紧张地等待着他的评论。

布拉金斯基先生慢慢地说——不知是不是之前在他对耀的结婚对象的标准上聊得太多,我不可避免地把他的这种态度解释为尴尬与嘲讽,因为我知道自己确实离他心目中耀应该嫁的对象差太远——:“琼斯先生,你对你的过去十分坦诚,这点我相当欣赏。从你的描述中我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你有一种冒险进取的态度。”

“你说得没错。”

“我想我已经对你足够了解了。那么,阿尔,讲讲你和耀正在盖的那座房子吧,我对它已经有所了解,但有一点我抱有疑虑:根据耀雇佣的伦敦的律师提供给我的信息,这块地皮相当好,虽然不处于繁华的城市地段,但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乡下修养之地。为什么它的价格如此低?我询问那位律师这一点时,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也显得十分尴尬。”

“哦,是这样的。”我解释道,“那地方被下了毒咒。”

“什么?阿尔,你刚刚说什么?”

“一个毒咒,吉卜赛人的警告之类的,正是这个原因,当地人都叫它‘吉卜赛庄’。您知道的,非常典型的乡间传言。据说几十年前那里居住过一对情人,但后来他们发生了不幸,其中一个——好像还是外国人——自尽了,另一个过得很潦倒。但之前还有各种奇怪的传言满天飞。不过我认为这些都不可信。”

布拉金斯基先生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种意义上的……相当经典的传言模板啊。”接着他好奇地打量着我,问:“你和耀不怕毒咒吗?”他语气轻松,脸上的微笑更深了。

“当然不怕,我根本不信这种谣言,耀他也不信鬼神这种东西。相反,我们可能都要感谢这种谣言呢,我们都很喜欢那块地,能够只花一点钱就买下它真是太幸运了。”

“我也不迷信。”布拉金斯基先生说,“到了我这个年纪,我相信最可怕的不是这种虚无缥缈的鬼神,而是人心。”他直直地看着我,“希望你记住呵护耀的誓言,耀并不像你这样坚强,他很容易就会受到影响,尽管他表现得好像没这回事……我的意思是,你们住进去之后,可能会有一些嘴碎的人会传播各种故事,作为他的丈夫,你有义务保护她,尽量别让她听到这类谣言,好吗?”

“我会的。”

他又久久地凝视了我好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讲,但还是没有接着说,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又过了一会,他说:“现在我想和你谈一件不太好办的事。”


tbc.


这章实在太长了,只能先放这些上来了。(下)可能明天放上来,可能下周放上来(顶锅逃)



【米耀】长夜(非国设,改编自阿加莎同名小说)

本来应该昨天更的,因为昨天又头疼了所以延迟到了今天,今天的量比前几次都要足哦。


第七章


就这样,我和耀结婚了。这听起来可能有点太突然,但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认为我们应该结婚,于是便结婚了。这听起来可能相当随意,我知道现在和过去俗气的小说与童话都在主人公结婚之前设下了重重障碍,当主人公们突破千难万险达到他们想要的终点——婚姻时,这个故事就戛然而止,但是对于结婚这一高潮之后的故事,文学家们往往很少涉及,因为“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他们都是这么说的,不是吗?我与耀却相反,在我们结婚前的交往中,我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不管是来自我或者耀那边的外部压力,还是我们自己内心的不安,我们的交往中也并没有经历所谓的大喜大悲。现在仔细想想,我们最快乐的时光、最独特的经历,都是在结婚之后。我们成为了独立的琼斯夫妇,度过了我一生中真正幸福的日子……

我们是在一家小登记处秘密结婚的——也就是说,没有我们之外的其他人,比如我们的亲戚与朋友,知道我们的婚礼——除了本田菊。一开始耀想要让他来见证我们的婚礼,但我严词拒绝了:“不要让他过来,这是我们结婚,只要我们两个单独享受婚礼的快乐就行了,我们没有必要让其他人分享。如果需要证婚,我们甚至可以从街上拖来两个陌生人!”于是我们在英国一个小地方的登记处登记了,登记处的先生为我们主持了婚礼,他的秘书和打字员充当了证婚人,在经过一系列告知婚姻的义务的手续后,当我们走出登记处的门,我们就成了自由的琼斯夫妇!

结婚之后,我们两个都很快乐。在我们的房子还没有建起来之前,我们一致同意先在欧洲尽情游玩——在别人还没来得及给我们制造困难和骚乱之前,这都将是一段愉快的时光,我们在享受它的同时也为它的易碎做好了物质上和心理上的准备。耀提前写好了几封信,在旅游的时候寄出,本田菊也为他打掩护,装作耀只是一时兴起想在欧洲游玩——这显得很合情合理,王秋雁从没试图去真正关心耀,那两位先生知道耀过去的人生过得克制而拘束,所以当他年满22周岁、取得财务自由权后,有什么理由不自在地好好玩玩呢?

我与耀新婚期间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从对方的生活中窥探到一些自己以前从来没接触过的风景,毕竟我们之后要在一起生活了,这也算是我习惯新生活的唯一方法。穷人不知道富人是怎么生活的,富人也不知道穷人是怎么生活的,找出这些不同的地方,对我们来说都是乐趣。

耀的生活确实与我十分不一样,他自己雇佣的律师就有好几个,日常替他打理业务,除此之外他身边有一张巨大的财务网,包括银行家、律师、基金管理员等,各司其职协助耀管理他爷爷留下的庞大产业,有时候耀甚至不用过问一些日常经营,只需要在重大决策时听取建议并决策就行。

还有一点也是我与耀结婚之后才深刻体会到的,那就是耀的身份所带来的别人虎视眈眈的意图,这种意图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已经渗透进耀的整个生活了,是他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恐怕也是那两位先生始终用各种约束把耀保护得好好的原因吧……有一次我很不安地问他:“耀,你说,我们的婚姻会不会由于一些可怕的压力而宣告终结?”

耀想了一下,我注意到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肯定会有压力,我希望你不要介意。说得不好听一点,现在我们具有财务自主权,如果我们不想做什么,别人没有方法强迫我们做。”

“我想我不会在意这些压力的,但是你会受到一些强烈的责难吗?”

“也许会吧,但是这对我不会起作用的。”他考虑了一下,“责难并不是最大的祸患,因为它们不会奏效。但是有些人可能试图收买你。”

“收买?”

“嗯,这也是有过先例的。”耀带着一种天真的笑容说,“如果你找一个厉害一点的律师,告诉他你希望离婚,他就会做好一切安排,比如赡养费之类的。之前有一个继承人的丈夫就是被收买的,最后他们把价钱提到了20万美元才把他打发走。”看着我吃惊的表情,他轻松地笑了笑继续说:“我的继母就结过四次婚,每次离婚时都捞了一笔不菲的赡养费,现在看看她过的奢侈生活,都是靠这几棵摇钱树得来的。”

我已经惊讶得不知道怎么表达,但耀看到我窘迫的样子开心地笑起来:“阿尔,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

我真的很吃惊,耀能够如此坦然自如地讲述这些惊世骇俗的牟利手段,这提醒了我他在之前的人生中,所接受的时时保持戒备与警惕的教育,它们如此深入地进入了耀的生命,以至于对于他来说,它们就像吃饭睡觉之类的那么正常。

我更吃惊的是,在这个愈富裕愈堕落的现代社会——这在我当司机的生涯中已经清楚地了解,作为富裕阶层的一员,耀在对世俗事务如此熟悉、并且理所当然的同时,仍然显现出一种天真纯洁的本质,他有一种毫不矫揉造作的可爱——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于世道的险恶一无所知,事实上,他清楚地理解周围的人会对他产生什么样的丑恶意图。

在我不断窥探他的那个世界的同时,他也在不断地了解我的那个贫穷而卑劣的世界:专门骗钱的骗子、赛马赌博、贩毒集团……还有一位母亲为了自己的儿子能过上体面的生活,省吃俭用攒下每一笔钱,但她的儿子却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失望了。

回头看,我和耀的新婚生活真的非常,非常快乐……我们去佛罗伦萨,去威尼斯,去蓝色海岸,住在最好的旅馆,享受着最舒适的服务……但是有一片阴霾始终不散,那就是本田菊。新婚期间我与耀唯一的一次小冲突就是围绕他展开的,因为我们对耀家人的隐瞒迟早会被戳穿,到那时一直为我们掩护的本田菊不出意外会被解雇,耀希望他那时能够过来与我们一起住。

“菊到那时会没地方住,那可怜了。好歹他为我安排种种事情已经好几年了,我们能够结婚也是因为有他的帮忙。”

“我不想我们之间总是有个人碍手碍脚。”

“但他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啊,阿尔,你都没有见过他呢。”

“没错,我没有见过他,但见过没见过和喜不喜欢他与我们住一起没有关系……我只想要我们两个在一起。”

“亲爱的阿尔。”耀轻柔地说。我们暂时把这件事搁下了。

在我们度蜜月时,我们去了一趟希腊找亚瑟。他住在海边一个高档的疗养院中,但显然这里的照料并没有使他的病好起来,疾病在他身上留下了折磨的痕迹,他比我上次见他时面色更为苍白,身形更为瘦削,把我吓了一跳。但他还是带着以往的热情向我和耀问好。

“所以你们俩已经结婚了?”他笑着看看我,又看看耀。

“是啊。”耀说,“接下来要盖房子了。”

“给你们一个惊喜,我已经画好了整个房子的平面图。”他转向我说,“耀有没有跟你说,前段时间他突然过来找到我,告诉我你们要结婚啦,然后告诉我他的——命令。”他开玩笑似的用了这个词。

“噢,亚瑟先生,这不是命令。”耀忙说,“只是一个请求,阿尔,和我一直憧憬着能有一栋你建造的房子。”

“你知道我们买了的地吗?”我惊奇地说,因为我知道亚瑟设计房子的时候一定会看建房子所用的地。

“耀寄了很多关于这块地的资料和照片给我。我大概知道是一块什么样的地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俩,其实我在前段时间去看过那块地,也见到了耀你的律师。”

“你觉得怎么样呢?”耀问道。

“是一块适合你们的好地,经过修缮重整后它一定会符合你们的愿望的。事实上整个工程的运作已经开始了,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不会花太久的——就会到英国那边监督工地。等你们度完蜜月回英国时,它会在那里等着你们。”他拿出了平面图和一张简单的水彩画给我们看。

“你们喜欢吗?阿尔,耀?”

我倒抽了一口气,“当然,这正和我想的一样!亚瑟,你真伟大!”

“我就知道,我能够感受到你的这种愿望。”亚瑟笑着说,“这功劳可不在我,事实上我只是把你的这种愿望更明确、更艺术性地表达出来,是你在那片地上看到了它、发现了它,如果不是你,它根本不会被造出来。在刚画出来时,我也被它的……可以说美丽,或者说一种更深层次的情感……震惊了,这将是我建筑师生涯中的骄傲!”

“可不要这么说,亚瑟先生,这应该归功于你的才华。你以后也会造出更加美好的房子的。”耀开心地说。

“这不是我说了算了,得看上帝的安排。”亚瑟说,“但现在看来,仁慈而万能的上帝给我已经安排好了一个完美的落幕……我记得东方人的一个词眼——‘绝唱’,在我的疾病发展到这种程度的时候,我却发现了这样一座在我建筑师的职业中无与伦比、前所未有的房子,这是一个预兆……东方的杜鹃鸟在唱完绝美的歌之后便啼血而逝,这也许就是我的结局,留下一栋最美丽的房子之后飘然而去。”

“亚瑟,不要这样悲观。”我有点紧张,也有点害怕,“人都是十分坚强的,医学也一直在进步,不要相信那些庸医的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欣赏你的乐观,阿尔,但我的病不是那种靠乐观和坚强就能克服的。我的血液出问题了,我家族中隔几代就会有这种病,从他们的先例来看,是没有办法根治的。到了现在,医生也只能每个一段时间给我换血,让我短短再活一段时间,如此循环,但没做一次我都会越发虚弱。”

“你很勇敢。”耀有点胆怯地说。

“不,我不勇敢,我只是善于接受已经既定的现实,在接受了做什么都无能为力的时候,你也不会害怕了,相反,你会有一种一种全新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盖房子?”

“不,随着生命力的流失,盖房子也越来越艰难了……甚至我都不知道这次去了英国能不能活着盖完房子,如果不能也没有关系……我说的力量可能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感觉……”他接着说下去,但好像并不是在对着我们,而是自言自语,仿佛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思想中,“阿尔,耀,我说的可能会让你们感到不可思议,但是虚弱和强壮这两样东西一直是在一起的,它们轮流支配你。现在虚弱让我生命逐渐熄灭,让我做什么事情都完全不重要了——因为不管怎样我都是要死的。我可以随自己高兴,做任何事情,没什么能阻挡我,没什么能妨碍我。比如,我能在雅典的大街上走着,看来来往往的男人女人,只要不顺眼就一枪打死。”

“但警察照样可以逮捕你。”我用一种尖锐不安的语气指出。

“当然他们可以,我也没有那个意图逃过逮捕。但他们还能做什么?最多审判我、处决我,但我的生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要被一股比法律更为强大的力量拿去了。他们还能做什么?就算把我送到监狱,剥夺我的自由,我也只有半年,一年,最多不过一年半时间服刑,没有人可以对我做什么了。所以在这段剩下的时间里,我就是国王,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有时候这真是一个叫人兴奋的想法。只不过——只不过,你明白吧,对我来说没有太多诱惑了,因为没有什么特别轰动,或者无法无天的事情是我想做的。”

当我们离开他,驾车驶回雅典的途中,耀对我说:“他真是一个怪人,有时候我有点怕他。”

“为什么,因为今天他说的那番话?”

“是,也不是。他和别人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冷酷的理性与傲慢,他毫不留情地看透了事物不同的——可能是真实——的一面,但他不知道这对于不像他这样看问题的人意味着什么。其实,我担心的是……”他看向我的表情有点激动,他竭力保持着冷静说,“假如他替我们造好了那幢可爱的宅邸,假如我们搬过去了,他在家门口欢迎我们,让我们进去,然后,然后——”

“然后怎样,耀?”

“然后,假如他跟着我们进去,从后面把门缓缓关上,在门口吧我们杀了……”耀浑身猛烈地抖了一下,不敢再说下去。

“你没事吧,耀?我发誓,这绝对不会发生在现实世界中,就像吉卜赛庄那虚无缥缈的传说一样。”

“抱歉。”耀稍微恢复了一点,“我现在的麻烦是我没有完全生活在现实世界里,我好想太沉迷于吉卜赛庄的传说了,有点胡思乱想。我幻想中的事情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当然不会发生!”我大声地说,“快忘了它们吧!”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希腊。


tbc.



【米耀】长夜(非国设,改编自阿加莎同名小说)

第六章



自从与母亲的见面之后,我又在翘首期盼中苦熬过了一周,突然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法国昂蒂布的信,虽然信封上没有署名,但我一看就知道是耀的。拆开一看,信纸上用清秀的字迹简短地写了几句问候,然后便急切地转入了正题:10月3日上午11点在“蓝色”咖啡店见面,他有很多要紧的事想跟我说,信中但信中并没有提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可能他觉得在信中无法说清吧。不过我有一种感觉,过了生日之后,耀仿佛有哪里不一样了。我还记得分别之前他在谈起未来时,语气总是憧憬而略带哀怨的,信中他说话的口吻却十分坚定自信,这让我感到莫名地忐忑,并且越发期盼与他的重逢。

见面之后有好一会儿,我们都只是看着对方傻傻地笑,我们都有好多话想讲,但是分别两个多星期之后,我们都不知从何说起。我不知道耀的内心是怎样的,因为他看上去比我更加平静坦然,或者说,他身上突然带了一种对即将发生的事——不管是什么事——的自信,至少我能够感受到,他身上突然多了一种强大的力量——当你有了足够的资本与能力时,诡谲莫测的未来就不是一件会让你紧张害怕的事情,因为你知道你身上有一道安全绳,可以及时拉住你。在他这种自信对比之下,我却感到十分尴尬与不安——毕竟,我要向一个比我上等得多的男孩求婚了,我对这件事的所以信念都仅仅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他爱我,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如果他没有那么爱我,我没有任何能够挽留住他的资本。

终于,他先开口了,仿佛是已经斟酌考虑了很久:“我……我过生日时‘顺便’去了意大利里维埃拉一次,我去做客的那家人正好是你上次说的,你的建筑师朋友柯克兰先生为他建造了房子的人。”

“什么?这么巧?”

“呃……其实不是巧合,我和我的家人其实都对他不熟,波诺弗瓦先生,也就是照顾我的两位先生之一倒是与他稍熟一些……好吧,其实是菊‘安排’我们去那里的。”

“安排?”我有点恼怒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你也可以说是用了一些手段暗示他们,我很想去里维埃拉海边度过我的生日,然后顺理成章地,一直很疼我的波诺弗瓦先生就会在这种暗示下想起,他有一个熟人,在那里建了一座房子,那座房子前段时间一直是富人圈子里的热门话题。虽然我觉得像是‘利用’了波诺弗瓦先生对我的好意,但是我觉得结果是好的。”

“这更让人恐怖吧。”我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但是我内心还是抑制不住对这种控制人心的方法的恐惧与厌恶,“那么你们家人,还有本田菊都去了那里?”

“不,去的人只有我、王秋雁、那两位先生——但他俩不跟我们住一起,只是在产业突然有重大事情时来找我,这次他们也叫来了任勇洙。”

“这可真是一个‘家庭聚会’。”我评论道,“但是我想不管怎么说,本田菊都不被认为是‘你’家人之一,与你有血亲关系的,还有因为婚姻与嘱托与你产生关系的人都参加了你的生日聚会,但是他却不被邀请。所以说到底他应该只能算是一个陪伴,一个秘书,一个保姆,只是一个雇佣来的人罢了,他为什么要对你干涉得那么多?”

“你这说得有点过了,他是我的好朋友,而且可能是现在我唯一真正的朋友。”耀反驳道。但他迅速地把话题转到了他真正想讲的:“我是想告诉你,我现在理解你对亚瑟·柯克兰的评价了,也理解他的盛名,他建的房子,真的是美轮美奂,像是……从一个人对自己的家对美好的幻想中走出来的一样。我想如果他能够给我们建一座房子,一定也是无与伦比、完全符合我们对自己房子的期望的。”

我注意到他强调了“我们的房子”这一点,这让我无法抑制地狂喜。她之所以“利用”了她所尊敬的先生,特地去里维埃拉,就是为了看看我曾经向他描述过的房子,因为她向从中看到我们梦想中的房子会是什么样的,为了“我们的房子”!它将由一个天才的建筑师建造,我们将幸福地住在里面……

“你特地这样做我真高兴!”

“你最近做了些什么呢?”耀问道。

“随便做了些工作维生。不过为了打发时间我去过一场赛马大会,在一匹不被看好的吗身上压了些钱,一赔三十的赔率。我把那天的工资都压在了上面,最后它以领先一个身位的优势胜了,我赚了好一笔钱呢,这是我近期最大的好运气了。”

“很高兴你赢了。”耀说,但是他的口气听上去一点都不兴奋,我也能理解,对一个在富足的环境中长大的男孩来说,他从未体会过对什么事物求而不得的感受,钱对他来说只是多和更多的区别而已,所以他无法理解一个急切地渴望一笔钱的人在险要地获得了一大笔钱时的心情,因为如果他获得了这笔钱对他也没什么值得特别高兴的地方。

“我还去看望了我妈妈。”我补充了一句。

“你似乎都没怎么跟我说起你的家人呢,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因为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的父亲也是在我很小时就离世了,我妈妈不过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平凡母亲中的一个。”

“听起来你是与她有矛盾吗?”

我艰难地思索这这么解释:“不……但是当一个人长到足够大时,就会想要主宰自己的人生,但是父母总是试图要对此加入自己的意见,而且有时候让孩子有点难堪。”

“但我觉得你还是爱她的,毕竟她是你的血亲,而且从你刚才的描述中看,你应该对跟她相处的种种细节都记得很牢。”

“我怕她,因为她……有时候把我看透了,就像能够轻而易举地识破学生谎话的严厉教师,而且她有时候对我的判断太准了,我都不能这样了解自己……”

“父母对自己孩子总是了解的,如果这么亲近的人还不能相互了解,这就太悲哀了。只要有心,其实每个人都能了解自己在乎的人的种种。”

“那你了解我吗?”我牵起他的手。

“我想是的。”他凝视着我说。

“没想到我透露了那么多关于我的事?”

“不,你没有,但我看着你,就能感受到,你的性格,你心里的想法,你的渴望。”

“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我接着说,“我要说,我爱你。我早就应该说了,但我那时不完全确定你是否也一样地爱我,你能感受到吗?”

“是的,我的想法,其实你不是也早就知道了吗?”

“我爱你,但是我们应该怎么做?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地位差距太大了,我母亲、周围的人都无法理解你所在的富有与有教养的世界,而你和你的家人也不会理解我所在的贫穷与没文化的世界,我的家人和朋友会认为你是一个傲慢自大的上流人士,你的朋友会认为我是一个高攀的投机混混。我们该怎么办?”

“我来告诉你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可以一起同自己的世界中逃离,我们将在吉卜赛庄有一座新房子,它会由你的朋友亚瑟·柯克兰建造,我们可以在那里享受我们两个人的生活——而不是我们所在的两个世界的生活。”耀说,“之前我们还要结婚,在欧洲度蜜月,这就是你现在所渴望的,是吗?”

“是的,这就是我现在想要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惊喜地说。

“这太容易了,我一直没有对你说,我祖父在遗嘱中定下了一个规定,在我22周岁之后,我就能得到对财产更大的支配权,两位先生的意见对我财产与人身自由的影响会降低。现在,我可以更大胆地做我想做的事,所以我们可以在不通知我亲戚的前提下结婚,等到所有事情都办完了,他们再反对也没什么关系了。”耀自豪地说。

“太棒了。”我说,“这都太棒了!但是,耀,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不是好消息,那块地在你去法国的那段时间已经被买走了,还是通过一家伦敦的律师事务所。”

“我知道那里被买下了。”他笑着说,“小笨蛋,你怎么不多想想,买下那块地的人就是我呀!是我找到了伦敦的律师,委托他们买下了那块地。”

“天呐!”我高兴地一把抱起了耀,我们相互拥抱着分享着我们对未来美好憧憬的快乐。

 

tbc.


写了半天终于快写到两个人结婚了,但是……正戏要到结婚之后才来……

【米耀】长夜(非国设,改编自阿加莎同名小说)

拖更的我终于滚来更新了,因为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所以这次更新不太多,质量也堪忧……

注意:本章涉及阿尔的黑历史,人物可能ooc。


第五章


到现在为止,我似乎都没有像样地介绍我的家人——包括对耀,事实上,在我们的交流中,反而是他对自己的家人谈得多一些。但我的家世也确实没有什么光彩之处好讲——有一个好赌又好酒的混账父亲艾伦·琼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酗酒过度离世了,留下一个破落的家。有一个被丈夫伤透了心、寄托了无限希望于儿子的操劳母亲艾米丽·琼斯,她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一直努力地赚钱养家——因为她年轻时早早地嫁给了我的父亲,没有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她赚的每一笔钱都饱含艰苦,她之所以如此辛苦操劳,就是为了供我接受教育,希望我能凭借自己的努力找到一份体面的、至少是正派而稳定的工作,娶一个与自己相当的善良女孩。但她的儿子却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失望了——在本应该好好念书的时候吊儿郎当;成年工作之后整天好高骛远,老是不安分,一次又一次地换工作;在恋爱方面,坦诚地说我并不是那种会老老实实地娶一个我母亲所认为的“好姑娘”的人,上学时我就明白自己有着一副吸引人的相貌,而年轻人总是会为自己一丁点儿优势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负——我那时正是这种愚蠢的年轻人,之前我谈过好几个恋人,但都不长久,可以说只是为了满足年轻时的躁动吧……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我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追求的是什么,不是一时的廉价刺激,而是一种更为持久快乐……水手终于找到了他的家……

在耀留在法国的那段时间,我沉浸在怅然若失的惆怅中,不知为什么,那段时间我频频想到我那独居在灰街上的母亲(我成年工作之后,便搬出了原来的家,租住在其他地方)。我突然很想见她,人在遇到人生重大变故的时候总会想要找一个亲密的人倾诉,或者只是见他一面就会舒服很多。现在我心里有很多东西没法对别人讲,虽然我知道我母亲也不会理解我心里装的东西,但是我真的很想回去看看她,就算只是看看也好。

我站在灰街46号门前,门和门前的台阶都被擦洗得一尘不染,充分表现出了女主人的勤劳与讲究。我试探着敲了敲门,稍过了一会儿,我母亲就来开了门,她是一个高个子的女人,金色的头发早已变得花白,面孔线条冷硬,有一双与我一样的湛蓝色眼睛,只是眼神中总有一种警惕与忧虑,看上去有点严肃,或者这种严肃只是针对不成器的我的。我母亲年轻时模样应该很漂亮,只是岁月的磨砺使她变得沧桑而失望。我知道她很关心我,但是她有时候没办法坦率地表达出来,或者说她也感觉到即使表达了,也无法改变固执己见的我……

“原来是你,阿尔。”我母亲语气十分平静,但我还是能够在其中感受到一丝不一样的惊喜的波澜。

“没错,就是我。”我咧开嘴一笑。

“先进来吧,我刚打扫过家。”她侧身让我进来,然后轻轻关上了门。我走进了我与母亲的家,家中的摆设还是跟原来一样,我坐到了沙发上,母亲问我想喝可乐吗,我回答了是,她拿出了一瓶可乐递给我——我一看就知道应该是特地为我备着的,然后自己拿着倒了茶的水杯做到我旁边。

“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我母亲先发问了。

“很好啊。”我又笑了笑,“我已经能够照顾自己了,不用这么担心。”

“我可不这么认为哦,你总是觉得能够照顾好自己的。”我母亲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我。“比如,你换了多少工作了?”

“五个。”我不情愿地说。

“都是些什么工作?”

“司机、加油站职工、修车厂工人、宾馆服务生、餐馆里的刷碗工。”

“……”一阵沉默降临。我知道这是我母亲的一种无声的谴责方式。

“不要这样,我已经成年了,我有权利选择我认为快乐的生活方式!”

“是吗?但愿你真的成年了,也但愿你知道什么是快乐的生活方式。”

“我一直都知道!”

“好了好了,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不想老是谴责你什么,现在你确实已经长大了,看起来工作方面看起来你也不会让自己沦落到困窘的地步。但是我认为,在选择了一份工作之后,就应该好好做。你在意大利为某位客人服务时,似乎翘过班,你公司的人都打电话给我过了。”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但是我那时生病了,意大利那里天气太热了,这种事情我也没办法。”我气鼓鼓地说。

“真的吗?”我母亲用一种有点讽刺的眼神看着我。“不过,我倒确实不担心你工作上的事,说吧,你怎么突然想起回这里了?而且我打赌不是因为工作什么的。”

“我就不能因为想你而过来吗?”我故意开玩笑说。

“我还不晓得你啊?你身上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感觉得到。发生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不,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她断言,“你是在策划着什么事情吗?又在想什么主意了?”

“是的,我在打算抢银行呢。”我嬉皮笑脸地说。

“不,我觉得你想的不是这个。”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也说过我老想着快速致富。”

“不要岔开话题,你不会干这种费劲又不安全的事情,你更希望天上掉下一笔钱砸中你。你在想的计划是关于你的恋人的吧,阿尔?我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

“你为什么用这种奇怪的语气说呢?我之前就有过好几个对象啊。”

“那只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无事可做时的一些消遣,你确实有过好几个。但是这次你是认真的。所以我才这么担心你。”

“好吧,我承认我碰到了我的爱人。但是为什么要担心我?”

“因为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所认为的‘爱人’可能会是什么样,我担心你是不是考虑好了。”

“他就是我心中真正的爱人!这点我确信!”

“真的吗?那准备带他过来见见我吗?”

“不。”我干脆地说。

“为什么?”

“……”

“你是担心我见了他之后还是说‘不,他不是你应该娶的人。’?”

“我爱他,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会娶他的!”

“你也许还会,但是这会让你产生一丝动摇。我了解你,我说中过你的很多事情,我也坚信我现在对你的判断:你还没有到能够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的时候。而且从你的反应来看,我确信是一个坏人把你套牢了!而且你还不知道!”

“这可真是好笑!那我也确信,我挑中的正是合适的人!我会娶他的,不管发生什么!”

“你今天一踏进门,我就知道要出事了,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疯狂,这次要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这么严重。听我一句告诫吧,你这次绝对选错人了!”

“见鬼!”我摔门而出。

我与母亲的会面就这样不欢而散。

tbc.


【米耀】长夜(非国设,改编自阿加莎同名小说)

本章信息量有点大,剧情推进有点快,因此开头再次发避雷声明:

1. 根据阿加莎《长夜》改编,基本沿用原著设定与情节发展,原著中的经典场景也对白全会出现(实在不敢改阿婆的经典)。部分情节根据篇幅设定和我自己对原著的理解会有一定的修改。原著版权均归阿婆所有。

2. 每篇同人创作都包含写手对角色的理解,我写的这篇《长夜》在角色设定上以原著为基础选取了我认为比较适合这个角色的任务。这个是带有一定的个人理解的,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3. 根据情节发展,会有角色死亡。会有雷!会有雷!会有雷!

4. 由于《长夜》本质上是偏推理的小说,为了防止泄底,所以有一些cp我在一般情节中不会打tag,在出现的情节才会打。所以……可能会有大面积雷区……


第四章


和耀的初遇说不上美好,但是很明显,我们都对对方有了一些特殊的感觉——我们彼此也都对此心知肚明。与耀初识之后,一切似乎都发展得快了起来,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踏出了艰难的第一步,后来的一切就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停都停不下来,直至我们结婚——一个永恒的结局,两个相爱的人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童话都是这么说的,不是吗?而这一切也确实仿佛冥冥中书写好了的童话一样——甚至我觉得顺利得过头了,活生生的尘世中怎么会存在样浪漫梦幻的爱情故事,正如你所读到的,我们竟然从两个完全不曾相识的、阶级差距巨大的陌生人,偶然相识,接着快速地、没有任何干扰地相知、相爱,最后上帝面前结为终身伴侣。真的就像一个恍然的梦——直到现在我书写下这些文字,都还会感慨万千。

虽然这一切都是那么俗套,在童年听过种种王子与公主故事的你也一定能够猜出这个老派的童话故事的过程。但我还是需要说一些我认为重要的内容——过程和细节有时候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这本来就不是童话,而是我与我的爱人确确实实的故事,我们的故事,我愿意一遍又一遍地将它描绘——事实上,前一阵子我确实有了很长一段空闲时间,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我与耀的故事,直到把我能够回忆起的一切细节都思考了一遍为止,这里,我就把我认为有“意义”的一些事情全都记录下来,供你们阅读与参考。

初遇的第二天,我们按照约定在“蓝色”咖啡厅碰面了,这次约会可以说聊胜于无,我们依旧对自己谈论地很少,我们都不愿提及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背景这些一般的绅士聊天首先会提及的东西,大部分时间里,聊的都是我们对一些事情的看法、感受。但我们都感觉很自在,因为我们并不是以某种“身份”在聊天(比如我以前对自己的那个雇主老头说话,与其说是我们两个“人”在交流还不如说是一个雇员在恭敬地跟老板请示),而只是“纯粹”的阿尔弗雷德与王耀的两个人聊天。我们聊得很融洽。后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说他要走了,要赶回伦敦的火车。他还会在英国呆两个星期。离别时,我们又迫不及待地定下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我们约定三天后在摄政公园见面。

在摄政公园的见面时,我们都感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有一种突然想向对方坦白自己的身份背景、坦白自己的一切的感觉。我们闲逛到玛丽女王花园,坐在两张椅子上。我告诉他我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但是没有好好珍惜它,也正是因为这样我现在并不是一个“体面人”,从事着一些低层的工作。我还告诉他我在这蠢蠢欲动的年轻年华中如何不安于现状,不愿被束缚,我这些年一直在徘徊犹豫,工作上也是一会儿做做这个,一会儿做做那个。但很奇怪,我这些让人觉得不靠谱的品质,她听得相当入迷。

“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呢!”这是他经常惊叹着说的话。

“没什么特殊的啊,这是任何一个跟我们年龄相似的普通年轻人都可能经历,也都会感受到的东西。”我顿了一下,有点揶揄地说,“我忘了,你可不是什么普通人,是吧?”

他有点勉强地笑了一下,斟酌着说:“可能吧……某种程度上说,我确实可能不是‘普通人’中的一员,但我并不为此而十分高兴,我以前都没有意识到……听了你说的我们这个年纪会做的事,会想的事,我……不,与其用‘普通人’这个字眼,倒不如说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正常人’。”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可能你也猜到了,我家是属于你们可能会认为是‘富人家’的那类人。”

“可怜的富家小伙子,笼子中的金丝雀?”我继续开玩笑似的说。

“对,我确实是可怜的富家小伙子,虽然也不至于像被关在笼子里。”

从那次会面开始,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自己的富家背景,还有他周围那些复杂的,但实际上没有血缘的实质联系的关系,以及他如何在这种环境中被束缚、被迫时时警惕,无法自由自在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无法像同龄人那样过生活——甚至都不知道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怎么生活。我所能整理出来的有这些:他的爷爷王黯,现在已经去世了,一手创造了现在的家族产业,但是他的爸爸,身为王家上一代的长子却丝毫没有任何与商业打交道的想法,反而醉心于艺术,性情浪漫,后来他与耀的母亲,出身平民、有着同样艺术情趣的王春燕结婚,但是王夫人身体一直不好,又伤心豪门的各种心机,生下耀之后一年就去世了。他的父亲又他所认为的“人生知己”王秋雁——也就是耀的继母结了婚。后来耀的父亲因患病在壮年时期离世,留下了一笔可观的赡养费给他的续弦。而他同样富有浪漫的艺术家气质的续弦在他去世之后又有过几段婚姻。从耀轻蔑的语气中我能感受到他对继母的厌恶,只是以往他无法如此坦白地表达出来而已。

后来他也讲到他父亲一辈其实还有两位叔叔和一位姑姑。两位叔叔性子都很“野”——是那种因为有钱而产生的“野”,最后他们因为交通事故离世。他的姑姑嫁到了与他家背景相似的人家,听说过得不是很幸福,最后难产离世了。他的爷爷哀叹家门的不幸,于是将自己产业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耀的身上(顺便说一句,前两年王老爷子也已经离世了,所以耀事实上已经没有了近亲),事实上耀确实是这份产业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于是耀一边要应对爷爷的厚望,一面要时时应付围绕在他周围那群像是被鲜血吸引的苍蝇的人,还有可能不断遇到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就算耀天生聪明伶俐,也会感到心力交瘁。

“那你有朋友吗?我的意思是,可以让你彻底放下应对那些心意不纯的人的戒备,放松地敞开心扉的那种。”

“没有,我再小一点时,身边的‘朋友’都是为了我而挑选出来的。”他冷冷地说,“他们身世清白,性格单纯——或者乏味。即使到了现在,我马上就要22岁了,我周围的一些人还是希望能对我的人际关系做一些‘好’的安排,但是这世上只有‘人’是不能‘安排’的,不是吗?”

“即使是现在?”我难以置信地说。

“你是认为爷爷离世了所以没有人会再管我?不,我身边还有一些律师、顾问什么的,其中有两位受到爷爷的嘱托,在他离世后照顾我,直到他们认为我真正成熟了。他们俩都是正派的绅士,能力也很强,不断保护我、为我打理产业。但是我还是不喜欢他们……不是不喜欢他们这两个人,而是他们做某些事情的方式。”但他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样,说,“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变了,我已经有了一位挚友,本田菊。”

“他是谁?”

“一开始他是一个留学生,但他的中文说得很好,也相当有能力。一开始他们雇佣他来陪伴我,也教我一些日语,但我们之间逐渐形成了现在的友情。我身边只有他是真心帮我的。”

“看起来你相当信任他?”

“是的,我有时候会想摆脱一些安排,去做自己的事,而他则会帮我掩护,比如以我的名义给那两位先生和王秋雁写信,对,虽然已经再婚过几次但她还是以我的继母自居。就像我去那片地,现在来跟你会面,也都是菊帮我打理安排的。那片地也是他偶然知道,然后对我说:‘我在英国的大街上看到一片在出售的地皮,是那种你会喜欢的类型,它还有一些奇妙传说,在那里你也许会有一些与现在不一样的经历呢。’我才过来看的,才会跟你见面。”

“听起来很有意思,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比我大两岁,长得很漂亮,一头黑色短发,身材小巧,面孔很精致,性格很温柔,是人见人爱的那种人。”

“我想我不会喜欢他。”我评论说。

“为什么呢,阿尔?”

“你难道不觉得……他骨子里其实很有一种力量吗?这是我听你的描述的感觉,他意志相当坚强勇敢,甚至有一种……影响你的能力,你现在确实对他十分依赖了,不是吗?”

“你这样太言过其实了,”他笑着说,“他从来不会试图说服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而且,朋友间相互建议不是很正常的吗?”

“也许吧,但是如果我认识他,我会害怕他的行事方式。”

“他确实是一个有能力的人。”耀这么评论,于是我们结束了关于本田菊的话题。

我也曾经问过他是否还有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因为他事实上没有近亲了,他的叔叔们未婚即逝,姑姑的孩子最后也没有活下来。他说:“哦,其实还是有的,我有一个可以说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任勇洙,按辈分是我一个远房表哥,但是不常碰面,我们过节的时候会互致问好。他家比较普通,并不是有钱人,小时候他一直对我比较热情,希望能够成为我的好友,不是一个坏心眼的人,只是后来他可能觉得我们家不好接触——他们确实对他不友好,觉得他无事献殷勤,我们的关系也就淡下来了。”

我有时候也会觉得我们这种“地下”关系有点见不得人,曾经试探性地问他:“你觉得我又没有必要去见见你的‘家人’,我的意思是,那些能够干涉你的人,比如那两位先生、你的继母之类的。”

“完全没有必要。”他非常干脆地说,“你也知道,他们事实上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亲人’,我有权利决定我想做的事情,不需要他们的同意。而且他们一旦知道了,肯定会强行拆散我们,比如监督着我不许再到英国,或者来警告你。”顿了一顿,他继续说:“但是,刚刚我突然想到我的父亲,如果他在世,我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我不想欺骗他,就算我知道他可能会生气,然后采取相似的措施……”

这时候耀的眼神突然有一点黯然。于是我迅速地转移了话题。

在约会时,我也会不时与他讲起我的好友亚瑟·柯克兰,讲起他建造的美轮美奂的房子,讲起他独特的理念,讲起他的才华。自从我们在意大利的一别之后,我们互相写过信,他给我写的信中提到他其实已经生了一种很严重、医生明确地说没有办法根植的疾病,他说他现在已经搬到了温暖的希腊海边,在那里疗养一阵。我在回信中鼓励了他,并且报告了我的消息,新的职业,碰到了耀等等。我向耀讲述着我对亚瑟的种种回忆,用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语言形容着他的设计。我不认为我把它们都描述得很好,因为我不善形容。但是毫无疑问耀对房子有他自己的想法——如果亚瑟见到他,也会十分欣赏他的。我们逐渐开始用一个词——“我们的房子”,我们也都对这个变化心领神会地表示了默许。

十天后就是耀的生日,他的“亲戚”准备在法国给他过生日,于是有一段时间我都没法见到他了。我倾尽我微薄的储蓄给他买了一个小小的三叶草指环作为给他的礼物,是绿色的爱尔兰沼石材质,他爱不释手,看上去十分开心。虽然以耀的财力,他可以买到上好的宝石、金银、琥珀做成各种首饰,但是他却喜欢我送他的便宜的小戒指——有钱人用的不一定是最贵的,但一定是他们最喜欢的,与普通人不同的是,他们可以不拘束于财力而满足自己的愿望——这是我后来学到的。

“这是我最喜欢的生日礼物!”他说。

“我大概两周后能回来,因为我还要回一次老家。”他向我承诺,“到时候,我会有一些特别的事情想跟你谈谈。”

耀回了老家之后,我一直心神不宁,我发现近期大部分时间我要么和他在一起,要么在等着下一次约会(通常不过两三天),现在突然有了这么长的一段分别。在这段空虚的时光我又去拍卖行看了那块地,它已经不在卖了,拍卖行的人只是告诉我卖主碰到了一个相当慷慨的买主,但具体买主是谁就无从得知了,因为他是通过伦敦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出面购买的,而这类人的口中是绝对不会透露雇主的任何信息的。从这些看来,一个很有钱的客户看上了它。

我很想耀。我失去了梦寐以求的土地,我想与他交谈,与他分享我的失落、我的惆怅……

tbc.


本章好不容易凑齐了老王家的人……结果基本都是活在背景板里的人……

还有大家可以猜一猜我没有写出来的两位先生是谁哦,虽然……我觉得最后还是个雷……






【米耀】长夜(非国设,改编自阿加莎同名小说)

本章尤妮亚出没!在此缅怀一下活在回忆中的花夫妇~


第三章


我已经讲述了我与耀的初次见面,它是那样令人惊喜又令人手足无措。可能你能理解,这是一种当一个人碰到了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珍宝的感觉,然而这个珍宝又是那样虚幻又易碎,像一个绮丽的梦,随时都有可能醒来,然后发现自己不过是在阴暗的陋居中梦到了触手可及的美好。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节制自己的行为,以免它碎成一地回忆的碎片。因此,第一次见面时,我们的进展不算很快。我们都有着自己的小秘密不愿让对方知道,无法对彼此倾诉衷肠。我忍着没有说出两个人都想说的话:“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你”、“你住在哪里”……然而这种忍耐随后就被一件奇诡的意外打破了。

我们在旧宅前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后,因为各自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思,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分手,太尴尬了。天色开始变暗了,阴凉的夜风也开始吹拂,我们都得从这片地出去,回到各自的住所。

我笨拙地试探:“你住在这附近吗?”犹豫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需要我送你一程吗,现在天有点暗了。”

他说自己住在查德威市场附近,我知道它离这儿有相当一段距离,与这里静谧的乡村风光不一样,那里是个相当繁荣的市场,就我了解,那里有一个三星级酒店,可能耀就是住在那里吧。他又说自己的车停在了附近的村庄,可以从村庄自己回到住的地方。

“那我们一起走到村庄那边吧,我回家的方向也是那里。”我说。

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们顺着来时的蜿蜒小径慢慢地走出这片地——与白天时这里安详温柔的感觉不同,沉浸在夜色中的树林与草地显得有些“狰狞”,因为昏暗的光线使人的感官更加紧张,仿佛这看似无害的景观中会跳出什么妖精——唉,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没想到在害怕时还是会想起这些荒诞不经的东西。要是……要是我的房子就在这里,我会开一盏明亮的灯,舒舒服服地窝在温馨的家中,旁边陪伴着我的妻子,一个美丽的、与我相爱的人……想着,我忍不住偷偷瞥了耀一眼,夜色使得他精灵般的气质更加显著,仿佛游走在暗夜中的夜的使者……

那就发生在一瞬间,证明我紧张的感官没有错判。当我们路过一颗紫杉树时,有个人突然从它的阴影中冒了出来,把耀吓得“啊”地叫了一声。不过幸运的是那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妖魔鬼怪”,是一个老婆婆,身披一件猩红色的斗篷,身材高挑,头发花白而狂野,脸上显出一种疯疯癫癫的表情。我以为她是个有暴力倾向的疯子,赶紧上前一步把耀护在身后。

“孩子们,你们在干什么呢?”她用一种尖锐的嗓音说,“是什么风把你们挂到吉卜赛庄来了?”

“我们才要问你呢!”我有点生气地说,“你是谁?刚刚你突然窜出来吓到我们啦。”

“小伙子,说话不要那么不客气!我可不想你们一样,我不是是来路不明的人”她倒显得有点骄傲了,言下之意是我们才是来路不明的人,“我叫尤妮亚·贝什米特。就住在村子里,是吉卜赛人的后裔。”

“抱歉我们擅闯了进来,我们以为这是无主的呢,它现在已经在拍卖了。”耀礼貌地说,“但是婆婆,刚才我听到您说‘吉卜赛庄’?”

“无主的?这可未必,正如它的名字所言,它属于吉卜赛人,而且将永远属于吉卜赛人。这里曾经一直是吉卜赛人的领地,而吉卜赛人却被被人驱赶,从此之后住在这里的人就遭诅咒啦。在这里徘徊对你们来说绝对不是好事!”她哼了一声又说,“至于你说的拍卖,谁买下它谁就倒霉!我告诉你,可爱的小伙子——男孩子真少见你这么可爱的——不管谁买下了这块地,都会倒霉!吉卜赛人在被驱逐时就在这里下了毒咒!很多年了,我见过那么多人都不信邪——他们都是勇敢的人——义无反顾地搬进来——包括我的弟弟和他的爱人,一个外国人,快活的意大利人,相信他们的爱能驱赶毒咒,最后呢,还不是一个自杀,一个潦倒而终。听我这把老骨头一句劝,如果你想要幸福,最好离它远远的,别再打它的主意了,不要指望着它——或者爱情,可以带给你幸福与快乐,它只会给你们带来悲伤与死亡。你最好还是回到你的祖国去,回到你亲人和朋友的怀抱!”

这可真是充满了恶意的暗示的毒咒!我有点咬牙切齿,紧攥着拳头以免我控制不住打她一顿以让她闭上这张臭嘴!因为耀在场,我深呼吸了几次还是尽量有礼貌地说:“行了贝什米特婆婆,别再吓他了。”

“呵,别小瞧我!”她得意的说,“我可以有吉卜赛血统,也继承了他们预知未来的能力!”(我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她与其说自己有吉卜赛血统还不如说有日耳曼人血统,起码这还看得出来些)紧接着她突然换了一副嘴脸(想象一下一个疯疯癫癫的、充满超自然气质的人突然之间换上一张世俗谄媚的街边占卜师的脸的反差),说:“可爱的小伙子,你身上有一种对神秘与超自然的吸引力,只要一个银币,我就能通过你的手看到你的未来。”

你要不要更像一个骗子啊,你不会对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说这么一套话吧。我无语地想。但耀显然不这么想,他显然被这种从未接触过的新鲜玩意吸引住了——虽然按道理讲他是无神论者。他把白皙纤细的收伸入衣袋,掏出了一枚银币放在贝什米特婆婆手上,然后把自己精致的手放在她另一只手中。

“这就对了嘛,小宝贝。你是一个有眼光的孩子,肯定能永远甜蜜幸福。”她有意无意地用一种鄙视的眼神瞟了我几眼,然后一边专心地读着耀的手相,一边嘟囔着:“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

她突然一下子把耀的手甩开。

“如果我是你,我会马上走!走得远远的,回到你遥远的祖国去!再也不要回来!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而且句句属实,我在你手心里都看到了。忘掉受诅咒的吉卜赛庄吧,忘掉你所见到的一切,就当做了一个梦。我可警告你,当年我也看到了我弟弟手上预示的厄运,看看他不听我的下场!再重复一次,这里的毒咒是永远无法打破的!”

“你这个胡说八道的老太婆!”我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你弟弟死了就非要把厄运加到每一位来这里的人身上吗?!这位王先生今天只是偶然路过这里,至于这样恶语相加吗?!”

这个老太婆没有理我,依然严肃地说:“听我说,孩子,年轻人总是不会相信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所爱会带给自己厄运——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他们的所爱。你可能不会相信我,但我一定要忠告你。你是永远沐浴在幸福与快乐中的,你生来就甜蜜与欢欣,但你一定要懂得躲避危险,别到一个注定会带给你厄运的地方,回到爱你的人——亲戚、朋友所在的地方吧,你一定要懂得保护自己。千万记住这一点!否则,否则——”她打了一个冷战,“我真不忍心看到,太可怜了……比我弟弟还惨……真不忍心看到你的手告诉我的一切。”

她粗暴地把那枚银币塞回了耀的手中,嘴里喃喃地说着一些我们听不清楚的话,好像是“太惨了,太惨了,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残忍……”然后转身急匆匆地隐没在紫杉树后的夜色中。

“天啊……这,这是什么意思……”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耀喃喃地说。

“别理他,”我粗声粗气地说,“我觉得她是被她弟弟当年的悲剧弄坏了脑子,然后没事出来疯疯癫癫地吓人,让所有人都远离这儿。”

“那她其实也挺可怜的……不知道她现在生活怎么样……”耀显得有点同情,突然,他像是反应了过来,“所以这里还真的出现过悲剧啊……但是就这样断言后来在这里的人不会得到幸福未免太神经质了。”他最后一句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不要在想这些过去的悲伤故事了吧,人总是要看着未来的幸福的!”我尽力使自己的语气更加欢快。“来吧,我们快点走,到村里我们就可以回去啦。”

“嗯。”他也露出了一丝微笑。

看着他的笑容,我恍惚了一下,一种莫名的勇气突然鼓励了我:“我……我明天回去查德威市场,嗯……我想说,不知我是不是还……有机会见到你?”

我慢吞吞地讲着,脸转向一边,我觉得自己脸红了,幸亏现在是黑夜。但我觉得如果我不再讲点什么,我将要永远失去他了。

“行啊。我明天晚上才会回伦敦。”

“那么或许……你愿不愿意……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有点唐突。”

“哦,不会的。”他看着我,我从他眼中看到了与我相同的期待。

“嗯,也许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咖啡。我知道你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家‘蓝色’咖啡店,那里……”我努力地回想着这个词,我妈妈曾经说过几次,“蛮雅致的,跟你比较配。”

耀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

“我想那一定很棒。我会来的,大概在上午10点左右,你觉得行吗?”

“我会在那里等你。”我说,“我……我非常高兴,能够再见到你……”

我陪着他走到了村庄,在这个时代下这个村庄显得十分复古与简朴,但又很可爱,仿佛与世隔绝——尽管公路就在不远处。我目送着他驾车而去,然后走向了反方向的一条路——我的家走这里并不顺路,但为了能陪他多走一会,绕点路也是应该的。

tbc.



【米耀】长夜(非国设,改编自阿加莎同名小说)

根据阿加莎《长夜》改编。可能……会有雷。相关声明可以看《长夜》的第一章结尾。


第二章


在回忆的开头,我已经提到了如何初遇耀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不吝笔墨地仔仔细细地再将它描绘一遍——那时的每一张画面、每一丝声响、每一缕光线。有些珍贵的东西你会觉得不管怎么回忆、怎么描绘都不够的!更何况它本身就像一个美得不真实的童话。那个下午,我按照拍卖行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片地,很显然它的主人也已经放弃这片败落了的地方了,进入它并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也没有看到任何形式的栅栏。我顺着逶迤蜿蜒的林中小径拾步而上,一面“观赏”着这片美丽的土地——树木翠绿而葱茏,大多数是一些落叶木,由于树木过于繁茂,有些地方只有树叶之间的空隙才能漏进几缕金色的阳光,这反而给我一种安宁的舒适感,仿佛在一个永远温暖的怀抱。随着树木逐渐开始变稀疏,我知道我快要到达一篇开阔的、可能原来建了房子的地方。我顺着那条曲折的小径转过一个弯。

就在这时,我第一次见到了耀。

之前我提到过,他站在一课枫树下,看上去就像——如果非要我解释的话——就好像一个人前一秒还不在那里,后一秒突然出现了,如同从一片朦胧的翠绿中降临的仙子——事实上,他就像个小仙子。他身披一条墨绿的薄风衣——是我说不上的漂亮材质,衣角随着风轻轻飘动,风衣上连着的兜帽使他看上去更加飘逸,他一头漆黑的长发,有一双像落下的阳光一样的金色眼睛,朱唇轻启,因看到我而露出了一个惊讶而又友好的笑容——在看到我之前他似乎是在静静地站着,环顾四周。我感到有点尴尬,我想在他眼里我肯定脸红了。我觉得这时我应该走上前跟他聊几句,但一时间只能说出这样一句不怎么有趣的话:

“抱歉,我……我并不想吓着你。我以为这里没人呢。”

他也说话了,声音轻柔而温和,像一个不喑世事的青涩男孩:“不要紧,我也是擅自进来的,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也喜欢这个地方吗?”

“哦,对。”我说,“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是它让人感到温暖与宁静,是一个会让人希望能在这里安家的地方。”

听到我说的,他笑了,看上去对我的话有点兴趣,他半带着嘲弄地说:“我以为我们这种年纪的人——特别是你这样的,会更喜欢那种时髦的地方——建在都市里的房子,周围是走几步路就可以到的新奇的商店、酒吧。”

“唔,这也不能算错。但是这些只不过是生活中偶尔的享乐。但是真正会吸引一个人、把他整个人摄住的应该是一个能够引起某种更内在的——或许说灵魂深处的共鸣的东西。就像水手——我就见过几个,他们在血气方刚时可能会被海上的各种刺激的冒险、奇异的国度所吸引,但是就我所知他们中大多数人最终都会放弃那种大起大落的快乐,回归陆上安闲的、与妻子孩子的平淡生活。”我补充了一句。“我想对我来说,这就是我希望的定居之地。”

“你可真有趣。”他咯咯笑起来,看起来彻底放下了戒备,“那你打算买下这个地方吗?它似乎已经在拍卖了。”

“我很想拥有这片地。前段时间我去过它的拍卖会了,”我说,“有意向的买主出价不高,都没有达到卖主的底价,卖主似乎在考虑降低底价,过一段时间还会有另一轮拍卖。但即使是这样,我也无力负担这样一笔开支——你也可以看出来,我身无分文,不是什么体面的绅士。”

“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暗示这种事的。”他看起来有点惶恐,似乎是为这无意间的“讽刺”道歉。他试图安慰我:“不过,既然它没有被卖出,我想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但不是对我了。”我苦笑了一下,接着试探着问:“这么说有点失礼,我想你也像是对这里很感兴趣的那种人,而且,恕我冒昧,你看上去,唔,不是我这个阶级的人,可以负担得起这个地方。你打算买下这里吗?”

“哦,不,”他说,“你高看我了。而且现在我不过是偶然来闲逛罢了。”讲到这个话题,他又重新显得有点紧张,我能理解,毕竟与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谈及这种话题太敏感了。我打算换一个话题。

“不过,这块地的价格低,也不是没有原因。你知道的,有时候一些来源不明的莫名其妙的流言就能很容易地毁掉一个地方的地价。”我说,“这里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例子,一些关于吉普赛的诅咒的谣言,一些似是而非的所谓的‘灵异事件’。所以你看,这里虽然是一个不错的定居之地,但一些老派的人还是会觉得‘不吉利’。”接着我向他讲了我从朋友那儿听来的那些传说。

“哦?”他看上去被吸引住了,“听起来相当有意思……我来自一个无神论的国家,我的家人也都不相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所以我从小到大都没听说过这类神奇的传说呢。”他又用惊羡的眼神打量着周围,“真难想象这么美的地方会发生不幸,不过我才不会害怕这些东西呢。”他有点孩子气地说。

我们一起笑起来。我邀请他一起在这片地上好好逛逛。我们聊着天——大都是我自己的一些经历,相当平常的经历,但是可能因为他是外国人吧,他听到这些时发出不时的惊叹。他对自己的事情倒不怎么提。不知不觉我们走出了树林,来到了一篇空旷的草地,这正是建着住宅的地方。这栋维多利亚式建筑的气派和细节中尤可见它昔日的辉煌,但现在显然是一个无人居住的破落之地了,夕阳给它镀上了一层昏黄而沧桑的色彩,仿佛宣告着它的时代的落幕。我突然感到了一阵冲动,一句话冲口而出:

“这正是那块地,这正是那栋房子。”

“什么?”

“非常抱歉,我的意思是,我一直梦想能够有一栋‘我自己的房子’,这听起来有点幼稚,但在我的幻想里,它必须要非常舒适,非常漂亮,而且要建在一个能够使他完美地融进去的环境中,我能和我所爱的人幸福地住在那里,现在看看这块地,就是我梦想中能够生活的地方!在这里我已经感觉能够看到梦想中的房子了!”

“是吗?”他看上去也被我的情绪感染了,“你梦想中的房子是什么样的呢?”

“我说不准,但是有人能够知道,有人能抓住我脑子中这个虚无缥缈的意象。我就认识一个建筑师,他真是一个天才,他能够知道人到底想要什么——哪怕自己都说不清楚、或美察觉到的愿望,然后经由他的双手创造出来,他所建造的房子可以说是一件艺术品——一件可以让人得到幸福与快乐的艺术品!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叫亚瑟·柯克兰。我想也是一个英国人。”

“我想我听说过他,他在他的领域相当有名。”耀若有所思地说,“我很羡慕你……我想你的房子如果造出来,一定十分惊艳。你让我看到了它,感受到了它。没错,这是一个能够当做家的地方。住在里面的人会永远幸福,没有尘世的庸俗烦扰……唉,这世上的事情总是那么不公平……你的生活,原谅我的措辞,丰富但贫穷,我的生活,虽然衣食无忧,但是贫瘠得可怕。”

这是他第一次谈及自己的家境。但是我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就是我与耀的开始。我有我要追求的梦想,他有他要反抗的生活。最后,我们都不说话了。我凝视着他,他也回望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说。

“阿尔弗雷德。”我补充道,“阿尔弗雷德·F·琼斯,你可以叫我阿尔。你呢?”

“我的名字叫王耀。”他说,他看着我的神情有点紧张。但看我没有什么反应时又松了口气。

似乎我们并未因此而了解加深,但我们还是看着对方。我们都想再次见面——只不过当时都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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